市政厅中俄边境小城:茶道上的恰克图

时间: 2020-09-15 19:14    来源: 未知   
点击:

  乌兰乌德火车站口的过街天桥上拉着横幅:“茶道上的驿站,恐龙的故乡,中国城市二连欢迎您!”

  中俄茶道始于18世纪初,晋商在湖广、江西、福建武夷收购茶叶后, 从闽湘两省产地出发,水陆交际一路北上,纵贯鄂、豫、冀、晋,进入蒙地,穿越戈壁沙漠,直达当时中俄边境的恰克图。全程约4800公里。电视剧《乔家大院》中,主人公就从福建武夷山贩运茶叶到恰克图,卖给俄国商人。

  1727年恰克图互市后,茶叶成为中俄贸易的重要物品。晋商在恰克图经营茶叶,货房最多时达108家,一时“独占中俄贸易之牛耳”。茶叶转手俄商后,沿色楞格河谷的传统通道,经贝加尔湖地区的商业中心上到乌金斯克(今日的乌兰乌德)和伊尔库茨克,然后一路向西,运往俄国的欧洲部分。

  恰克图茶的行程不止于莫斯科和圣彼得堡。法国大文豪巴尔扎克嗜好咖啡,也是中国茶的粉丝。他同一位俄国伯爵夫人的终身友谊、同俄国公使的频繁来往,使他多次得到“产自中国某些行省的上佳贡茶”。巴氏最后一次得到的好茶,就是俄国官方商队辗转运来的。

  8月里的一天,我们驱车从乌兰乌德出发,沿着俄罗斯联邦公路А-340 (乌兰乌德至恰克图)一路向南,前往200公里外的恰克图。

  А-340基本上沿着色楞格河的河谷走向逆流而上。色楞格河是俄蒙之间重要的跨境河流,在恰克图附近流入俄罗斯境内,一路向西北方,最后注入贝加尔湖,全长1024千米,从贝加尔湖上的河口三角洲到蒙古边境苏赫巴托尔,5月河水解冻期可通航,自古以来,一直是从蒙古高原到东西伯利亚人群移动、货物贸易和不同文化交流的重要走廊。

  我们首先在新色楞金斯克(Новоселенгинск)作了停留,大体处于从乌兰乌德到恰克图的半程。这个城镇在17世纪后的俄罗斯西伯利亚殖民开拓史上具有重要位置,对17世纪中俄茶叶贸易交易通道(即所谓“茶道”)形成也作用显著。

  哥萨克军团一直是沙皇俄国向中亚、西伯利亚和黑龙江流域扩张的急先锋。在以哥萨克为急先锋的沙俄西伯利亚殖民开拓进程中,哥萨克17世纪进一步向远东殖民扩张,所谓“西伯利亚水路”(Сибирские водные пути)起了不可比拟的重要作用,他们往往选择在河流交汇处战略要地先建立据点和要塞。哥萨克军团仅用几十年就从乌拉尔山推进到太平洋岸边。

  色楞金斯克要塞是沙俄在整个色楞格流域建立的第一座殖民要塞(1655),该流域第二座要塞是更下游一点的上乌金斯克(即今天的乌兰乌德)。色楞金斯克要塞曾有一段时间是整个地区的行政中心。公元1689年(康熙二十八年)的尼布楚条约,原先商定要在色楞金斯克进行现场谈判,只因在1688年色楞金斯克要塞被喀尔喀蒙古骑兵包围了两个月,顾及满清谈判大员的安全,谈判被挪到东面的尼布楚(俄称涅尔琴斯克,Нерчинск)进行。中俄恰克图条约,除了中俄大员在北京的谈判(1726-1727,雍正四至五年),其大量后续事项是在色楞金斯克现场谈的。

  色楞金斯克的地名还和俄罗斯著名诗人亚历山大·普希金家族有关,其非洲黑人先祖亚博拉姆·彼得洛维奇· 汉尼拔在1727年被流放在此,四年后得以奉召返回圣彼得堡。其后,由于历经大火和洪水,商人纷纷迁出,1840年又一场大火后,人们离开色楞格河右岸旧址,在左岸重建,名为新色楞金斯克,目前其行政地位仅是布里亚特共和国一个农业居住点(建制大致相当于中国的乡)的行政中心。

  我们的车进入新色楞金斯克村。村子里的街道挺宽,基本够双向四车道,在村子主干道列宁路上,竖有一块旅游导游牌,告知游客这里的主要观光景点有东正教堂、教寺庙、纪念碑,还有博物馆,包括有点名气的十二月党人博物馆。看着布满水塘的街道和周边已现破旧的俄式木屋,无法想象村子曾经的显赫荣光。

  新色楞金斯克村主干道上的导游牌,题头“色楞格金色的星星点点”倒也恰如其分。

  我们进了路边的一座新修复的东正教教堂,耶稣升天教堂(Воскресенский собор),外部已完工,内部装修还在进行。随后我们来到列宁路上的“十二月党人博物馆”,不巧,博物馆正在装修,我们要转身离去,一个工作人员问起我们从哪来,我对之以“中国”。事情马上出现转机,他们同意我们入内参观,无需购票,条件是某些地方不能拍照。

  建筑物上的一块铭牌显示,在1840到1860年,这个两层建筑里曾住过6个被流放的十二月党人,其中包括一对兄弟。内部正在施工,搞得“一天世界”。楼内二层东面墙上挂着一幅大尺寸的耶稣受难圣像画,十分精美,据说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前苏联政权全面打击限制宗教活动、关闭拆除宗教场所时,从本地一所教堂拆来的。

  十二月党人起义发生在1825年12月26日的圣彼得堡元老院广场,由一批受到西欧民主思想影响的贵族军官率领3000士兵,针对即将加冕登基的新沙皇尼古拉一世发动兵变。其背景是,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俄国社会内部一些问题日益凸显,在1812年反对拿破仑的战争中,一些俄国贵族军官参加了国外的远征,看到了西欧的繁荣和先进,反观自己的国家,仍是落后不堪,对国内的农奴制度和专制制度极为不满。

  起义很快被,起义军官中五人被处以绞刑。121人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各地。在西伯利亚,不止一地有十二月党人博物馆。

  离开十二月党人博物馆,我们的车重新拐上А-340号联邦公路,向南继续向恰克图进发,公路右侧呈列着一些过时的大炮,看来是一座兵营,路边一块大牌子,写着“边境检查站”,我们的车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拦下,要求司机拿出驾照看一看,就挥手让我们走了。

  恰克图市实际不大,才20000人口,属于俄联邦布里亚特共和国恰克图地区,恰克图市是同名地区的行政中心所在地。整个城市分为不连续的两大块。市区部分主要是两条互相平行的主街,分别以列宁及其夫人克鲁普斯卡娅命名。

  列宁路上政府行政楼以西是一个大公园,公园陈列着一辆步战车和一座装修华丽的纪念碑,纪念伟大卫国战争中牺牲的烈士,纪念碑的背景,是缺了拱顶、墙体也不完整的圣三一大教堂(Троицкий собор, 建于1807-1817年),它是恰克图成立后最早建的一个教堂。

  从纪念碑向右转个弯,是一个脏兮兮的市场,听说当下它所占的只是1853年建的交易市场的一部分。目前,这里就是一个小商品市场,规模还不及中国西部某些小县城里的同类市场,里面卖的电筒锁头等小五金、小电器,档次也不高。但商场最靠里卖粮食、肉类等食品的大屋子,让我们眼睛一亮:地面平整,货物(面粉、大米等)全部整齐码放在木质货架上,牛肉、羊肉色泽新鲜,切口整齐,全部放在冷冻的玻璃陈列柜里。也许因来这里的中国人不多,人们对我们挺热情。我问这些牛羊肉哪里来的?回答说大多从对面的蒙古国进来,少量是布里亚特当地的。

  随后我们又前往更靠近俄蒙边境的斯洛博达(“大村子”或“村镇”之意)区,那是当年茶叶交易的中心,车在乱草丛中转来转去,看过一大片残破的红砖建筑群,这就是当年恰克图海关所在地,也是中国商人储存货物的货栈和交易场地。十月革命后,苏联政府在这里建了一个国营纺织厂;苏联解体后,工厂破产,工人散了,厂房也就一天天颓败下去。

  从旧厂房往前几百米,是国境线,以及恰克图旧城的中国部分,即被称为“买卖城”的所在。今天是蒙古国色楞格省阿勒坦布拉格苏木(相当于乡)所在地,昔日热闹繁华的“买卖城”,听说除了几块石头,什么也没有留下。

  与纺织厂废墟遥遥相对的,是一大片军事设施建筑。军营门口市区空地上摆放着一门老式迫击炮,前面的白色石碑上用俄文镌刻着:愿苏蒙两国在哈勒欣河战役(1939-1940)中以鲜血凝结的友谊不断加强!这是指苏蒙联军在靠近呼伦贝尔草原的诺门罕地区痛击日本关东军的那场战役。回程路上,又见到一座蓝色东正教教堂——圣母升天教堂(Успенская церковь),建筑完整,大概在正常使用。

  总体而言,恰克图小城大致有三多:破房子多,杂草垃圾多,兵营多。这本来就是边境地区嘛!

  1727年《恰克图条约》签订后,两国边境以恰克图等地为界,清政府准许俄国商人来华贸易。以茶叶为主要商品的恰克图互市贸易经久不衰,持续近两个世纪。1760年左右,恰克图已发展为中俄重要的边境贸易区,人口数量和市场规模也随之增长和扩大。18世纪晚期,茶叶已成为俄罗斯最重要的进口商品。俄国商人将中国茶转运到莫斯科附近的伏尔加流域的下诺夫哥罗德城,行程耗时1年,利润高达300%。19世纪中叶前,中俄贸易几乎全集中于此。在俄罗斯和西欧的文献中,它被称为“西伯利亚汉堡”和“沙漠威尼斯”。

  长期以来有一种说法,认为西伯利亚大铁道开通,新的商路形成,是恰克图被边缘化的主要原因,但西伯利亚大铁道主线年代初,恰克图这个互市点的贸易额仍保持上升势头,每年交易额在1000万美元以上。1851年中俄《伊犁塔尔巴哈台通商章程》签订后头两年,贸易额仍很可观。而1858年中俄《天津条约》签订后,交易额急剧下降,1880年代较1850年代少了3/4。恰克图互市额呈现显著颓势。20世纪初,西伯利亚大铁路的全线通车更是彻底摧毁了恰克图互市。

  恰克图互市的衰落是一个复杂过程,原因可能有多方面,现在看来,18世纪50年代后期开始强加于中国头上的一系列中俄不平等条约是主要因素。

  一系列中俄不平等条约的签订,大批俄国商人将注意力转向西部。俄商深入中国内地,直接采购、制造、贩运茶叶。以1863年汉口出现第一家俄国砖茶厂为起点,俄商兴建的砖茶厂以不可遏制之势出现在内地各产茶区。俄国的砖茶厂采用工业化大机器制茶法,产品紧实,运送方便,价格低廉,相对山西陆运的茶叶,处于有利地位。俄商还在汉口将茶叶装船通过海运经过苏伊士运河运到俄国在黑海的敖德萨港,在时间和运费上均大大优于经由恰克图的陆路“茶道”。

  与之同时,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允许俄商到中国蒙古各旗进行贸易,无需纳税;对其中的大宗商品——砖茶,双方议定了“每百斤六钱”的低税率。俄商可深入中国内地进行贸易。这实际上把广大中国市场纳入俄国的经济轨道。税率上的巨大差别,令俄商可以在恰克图市场从容压低价格。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华商税厘既重,获利无多,是以生计日绌,渐行萧索”。按理说,俄商运自中国内地的茶叶应经蒙古地区由恰克图出关输送到俄国市场,但因蒙古地区茶叶需求量巨大,加上俄商茶叶价格低廉、质量好等优势,俄商便无视基本规则,大量在蒙古地区销售茶叶。1880年天津海关《1877-1879年天津贸易报告》中说:“天津之过境砖茶虽在津海关具保运恰克图,但实际拟运且销于蒙古者至少十居其七。”西北商路的开辟也撼动了恰克图作为中俄陆路唯一通商口岸的地位,恰克图生意日渐惨淡终成无可挽回之势。曾经的中俄“万里茶道”就这样被赶下历史舞台。

  1638年,俄罗斯王室首先通过蒙古草原上的传统商道,以从蒙古王公那里以礼物形式得到茶叶;由于恰克图互市点开通,茶叶价格大幅下降,普通民众也能消费茶叶。现在俄罗斯年人均饮茶超过1.3公斤,在欧洲乃至全世界都居于前列,茶文化已成为俄罗斯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茶已是俄事实上(de facto)的国饮。

  根据联合国粮农组织(FAO)2007年统计,以重量计,俄罗斯是世界第一茶叶进口国,第二位才是英国。又据中国驻俄联邦商参处2009年的分析报告称:“据俄罗斯海关统计,2007年俄罗斯进口茶叶1.8万吨,金额4.3亿美元”。前5位茶叶对俄出口国(以进口价值计)依次为:斯里兰卡,占俄年茶叶进口总量的49.5%;其次是印度,占20.9%;第三位的是肯尼亚,占7.0%;我国茶叶仅占俄市场份额的6.8%,其后是印度尼西亚,占4.3%。所有这一切都已和中俄传统“茶道”无关,也没有恰克图什么事了。